亲人们的安息之地

        年年的清明前后，我们都要到北京的万安公墓祭奠亡灵。妈妈活着的时候曾和我们一起去，看望她的父母和丈夫。而今，妈妈自己也躺在了墓穴之中，回到了她的父母和丈夫身边，从此长相厮守，永不分离。而我们，家中从此没有了妈妈，对墓地，却又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至此，这万安公墓中，埋葬了我们的祖父、两位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父亲、母亲和两位未曾出嫁的姑姑，共九位亲人。他们长眠的人生后花园，宁谧而庄严。郁郁苍苍的松树笔直而繁茂，守护着我们亲人的灵魂，我家墓地的周遭，还有几棵山楂树，秋天来到这里，满树上都是通红的山里红，墓地上也到处是落下来的红果子。也怪，妈妈生前就最喜欢吃红果，现在也就宿在了红果树下，享受着苍松红树，她是不是很惬意呢？和我家墓地毗邻的，是几座修于30年代的老墓，后代们大概也不常来了，所以都显得有些破败，有的墓碑已倒了很多年，也无人修葺。是啊，亲人刚刚离去，家人会悲伤，会想念，会怕逝者寂寞，会来墓地看望，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过去后，逝者终将归于永恒的寂寞。几代人过去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你是谁，就像这几座老墓的墓主人，当墓碑也残断难辨时，便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了。

        万安公墓位于京西的香山南麓。春天来这里，一路上是大片黄灿灿的迎春，玉泉山的塔掩映于绿树黄花之间；秋天来这里，一路上抬眼望去是丹枫遍布的香山，漫山遍野是耀眼的火红。万安公墓就是在这美景中蕴藏的一块灵奇之地。当你迈进了墓园，你立即会被另一种景象所震撼。那是死者给生着带来的神秘的氛围。穿行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两边是无数错落有致的墓碑，它们悄无声息，却庄严肃穆，恪尽职守，陪伴着孤独的墓主。墓园里永远是那么安静，人烟稀少，偶尔有几个扫墓的人，也会不由的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了逝者的安眠。有时墓园的上空会回荡着飘渺的乐声，大多是古琴，这琴声不哀伤，不急迫，却从容，婉转，它使你的心由思念亲人的忧伤而转为宁静平和，你会觉得亲人安眠在这个远离世尘纷扰的地方是最好的归宿。

        我们中国人往往把生死看得过于严肃，所以墓葬的形式也多追求庄严。自古以来，中国人的墓葬几乎千篇一律的是立一块石制的墓碑，名人的碑上尚有墓志铭，而普通人的墓碑就只有姓名和生卒年月了。而国外的许多墓碑，都配有亡者的雕像，都有着亡者鲜明的个性特征，比如前苏联领袖赫鲁晓夫的墓碑，是由黑白两色的花岗石几何体交叉组合在一起，赫鲁晓夫的头像就夹在黑白几何体的托座上。黑白两色意味着亡者是两个时代交替时的人物，带有意识上不可逾越的矛盾，也体现了他优点与缺点俱在的意思。我们中国人的墓碑，就很少有有个性的。但是相比之下，万安公墓的墓碑，还是体现了一些个性的。园中有一小小的长方形墓，没有墓碑，只是在石制的墓基上，刻着草草的八个字“为一而来，成一则去”，是一对伤心的父母为一岁就早夭的儿子而立的墓。大概有十几年了吧，每次我们来扫墓，都能看到这座墓前有新换过的花篮。看来，父母的悲伤可能会跟随他们的一生一世。

        大剧作家曹禺先生的墓是浅褐色的碑，石碑很厚，似乎未加雕琢，碑文只有“曹禺 ”两个大字，右面是生卒年代，左面是“巴金题”三字，整个墓碑及其古朴，不着一字修饰，这大概也体现着这位中国20世纪文学巨匠恬淡的人生态度吧。曹禺先生的墓基是浅灰色的三棱体，而不像一般墓基的长方体，我想这是不是为了表达先生曾与黑暗社会抗争的不屈不挠的独特个性呢？

        高岗先生的墓碑上镶嵌着一块白色大理石，上面也只有“高岗”二字，底下是生卒年月“1905——1954”，没有立碑人的姓名，也没有一个字的碑文，因此有人称它为“无字碑”。是啊，即便有碑文，写什么呢？他创建陕北根据地，赤膊奋战劳山，发展东北解放区，抗美援朝总督粮草后勤所建立的卓越功勋，随着他在1954年的决然自尽，没有人能知道该怎样评价，也使他永远进不了八宝山，因此也就远离了他的政敌们，独获了一份安宁。据说他死后，葬于这个公墓，52年以来，其墓无碑，近年来才立碑，但其碑无字。我到他的墓前时，看到了鲜花覆盖着墓基，还有深情的挽联。我想高公如若地下有知，也早该悟出远离政治斗争才能获得心灵宁静的道理了吧？

        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每一座墓碑下都掩埋着一部长篇小说。行走在墓园的碑林当中，你总会去想，这些长眠者曾经有过怎样的一生？他们死时，曾经有过怎样的遗恨和牵挂？他们死后，亲人曾经有过怎样的悲痛和思念？有许多墓碑上镶嵌有死者生前的照片，他们有的风流倜傥，有的貌美如花，有的透出威严，有的满面沧桑，有的年纪尚轻，有的已近耄耋，但是当死神召唤的时候，他们无一幸免，这大概就是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吧。这里既是公墓，那也就安息着各色人等，有普通百姓，有达官贵人，有社会名流，有革命烈士……无论他们生前是显赫一时，还是默默无闻，也无论他们生前是享尽了荣华富贵，还是饱尝了人间之苦，最终，他们在这里都化为一抔黄土，了无声息的回归了自然。所以，生是暂时的，死是永恒的；不必在短暂的生命中为追求得太多而劳心费神，苏轼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是啊，上天只给了我们几十年的生命，我们就用它来尽享造物者赐予我们的美丽自然吧。

        我家的墓地已经有人来过了，祖父母的墓前有一束残败的太阳花。小姑姑的墓前也有一捧黄色的百合，她于1941年在正值妙龄的16岁死于肺病，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百合应该是一个在她生前仰慕过她的男孩送的。16岁的少女不该永远这么寂寞的躺在坟墓里。我们在爸爸妈妈的墓前献上了花篮，摆上了供品 ，并把酒洒在了地上，愿他们的灵魂能感知我们的思念……

        离开墓园的时候，我想起了苏轼的《江城子》，“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静静的墓园

                                                    祖父母的墓

                                               外祖父母的墓

                                                  父母亲的墓

                                                   曹禺先生墓

                                                 高岗先生墓

                                                      启功先生墓

                                                  董竹君女士墓

                                    金陵秋梦

      2007年10月，我和20中的师姐沈立决定去南京一游。一来因为南京是我一向倾慕的六朝古都，又是民国时期的政府所在地，经历过惨烈的南京大屠杀，有着十分凝重的历史厚度；二来有学长狄国孚家在南京，热情地为我们进行了事前安排，我们省去了许多出游要办的琐事，所以对于南京之行我是非常期待的。

      到了南京以后，我深感不虚此行。这是一个适合于度假旅游的地方，观光式的旅游不能了解这座城市的万一。我们在这里住了五天，但仍有许多想去的地方没能去。同时也深感要想用我的笔来表达和描绘这座城市，那只是痴心妄想，所以回来后始终不敢动笔，但半年过去了，依然忘不掉这座城，不留下点什么，总觉得对不住热情接待我们的学长，对不住这座把凝重和美丽无私地展示给我们的古城，所以就拿起了笔，自不量力的写点感受吧。

                               金陵王气

      一座城市，如果是以水而出名，它就像个大家闺秀，如杭州，它有静如处子的西湖柔波；如果是以小巧而出名，它就像个小家碧玉，如苏州，它有巧夺天工的精致园林；但南京，它以王气而出名，尽管它也有玄武湖，有莫愁湖，有秦淮河，但它给人的总体印象却是一座阳性的城市。因为城中腹地有巍峨的紫金山。有山的城市并不少，但山在城中的却不多。南京城里的钟山风景处处展示着它刚性的美，参天的大树覆盖在大山坚实的脊梁上，从高高的灵谷塔向下望去，郁郁苍苍，树海翻涛，心中涌起是一种对于壮美的礼赞。这里的名胜是明孝陵，是中山陵，是孙中山纪念馆，是廖仲恺墓，是邓演达墓，是这些中国杰出男人们的安息之地。只要走近这里，你心头就会涌起历史的风云，闪现英雄的风采……

      南京城的树多，而且美。街道两旁都是粗壮整齐的梧桐，它们像是都经过了精心的修剪，在树干高十几米处分出两叉，造型美丽的树叶在高高的枝杈上形成阔大的树冠，给行人撑起大片的阴凉。如果说花是女人，那么树就应该是男人，这些大树给我的印象是，南京应该是一座像男人一样的城市，而且是象绅士一样的男人的城市。

      然而，南京做了古代六个朝代的都城，却朝朝短命。自唐人刘禹锡叹惋“王睿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之后，尽管依旧有以南京为都的政权，尽管这些政权也依旧短命，但“金陵王气”这四个字却并没有随着这些短命的政权而真正的黯然收去，相反，你如果漫步在这座古城当中，迎面而来的处处是王者之气。高大厚重的明城墙依然庄重，巍峨挺立的中华门依然雄伟，曾经豪华的明皇宫，如今虽然只遗下了残断的石基，却也依然肃穆。鸡鸣寺，总统府，雨花台，甚至台城之柳似乎都在诉说着历史前行和朝代更替的古老故事。在普通的一条街上，我还赫然发现了“江宁织造府”，它让我立即想到了曹雪芹，想到了《红楼梦》，想到了大观园，然而在这里，它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临街门脸。

      你古老的南京城啊，对于我这个来去匆匆的过客，你还有多少故事没有诉说……

                          朱元璋的生产责任制

      明城墙，是中国历史上惟一建造在江南的统一全国的都城城墙，也是世界上保存至今最大的一座古代城垣。一眼望去，青灰色的城墙犹如铁铸般的坚实，现实版的铜墙铁壁令人庄严肃穆之感油然而生。登上城墙，才真实的感受到这城墙不仅高大，而且宽厚。看来朱元璋在修建这座城墙的时候，的确不折不扣的实行了老儒朱升“高筑墙”的方针。城墙由大块的青砖铺地，斑驳的砖面、砖缝中生长着的顽强荒草，似乎在向人们彰显着，它们才是这座城墙永恒的主人。城墙两边的墙垛，比我还要高，仔细看去，我惊奇的发现，这些垒墙的砖，每一块上面都有字，例如一块砖上烧制的字是“南昌府提调官通判王武司吏宗程，南昌县提调官典史陈正……”等字，同行的学长告诉我们，明朝廷为了确保砖的质量，大多数城砖留有铭文, 少则一字(或一个符号、记号), 多则 70 余字。要求各地生产的城墙砖上烧制出府、州、县、总甲、 甲首、小甲、制砖人夫、窑匠等 5至 6级责任人的名字, 以便验收时对不合格的城砖追究制砖人的责任。太厉害了，朱元璋在600多年以前实行的生产责任制，让我惊叹不已，正是这种严格的追究责任的制度，保证了这座城墙的质量，使它在历经了岁月的磨砺、风雨的侵蚀和战火的考验后，依然挺立！面对着这些铸有铭文的城砖，我不由的想到了被一艘小沙船就撞出了200米断口的广东九江大桥，想到了投资3.6亿元、正式通车13天就路基沉陷、路面开裂的云南昆禄公路，想到了入住才一年就多户发生水管爆裂、暖气管爆裂的北大清华教授社区……在这些现代豆腐渣工程面前，我们不得不佩服朱元璋严格务实的精神，而我们今天的工程悲剧，却源于贪婪，源于浮躁，源于渎职。我面前这块砖上的几个名字，王武、宗程、陈正，当年他们监督烧制的城墙砖，依旧静静的躺在这里，百年不损，支撑着偌大的城墙，我向他们致敬。

                          为中山陵而献身的人

      来南京的第二天，我们到中山陵拜谒中国近代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没有亲自到过中山陵，永远也想象不出它的巍巍壮观。我的心随着脚步被这座陵墓的大气磅礴和独特新颖所震撼。整个建筑群依山势而层层上升，据说从空中往下看，整个陵墓就像一座“警世钟”，山下中山先生铜像是钟的尖顶，半月形广场是钟顶圆弧，而陵墓顶端墓室的半球形的穹隆顶，就像一颗溜圆的钟摆锤，含“唤起民众，以建民国”之意。这样深远的构思和设计，出自何人之手呢？我们从中山陵档案馆中得知，他的设计者是吕彦直先生。1925年3月25日，孙中山先生去世后，丧事筹备会向海内外悬奖征集陵墓设计图案，吕彦直那时只是一名没有什么名气的青年建筑设计师，但他凭借着自信和才华，以警世钟的设计方案，得到了筹委会和孙中山先生家人的一致赞赏，一举夺魁。之后，吕彦直被聘为陵墓总建筑师，监理陵墓工程。１９２７年５月，由他主持设计的广州中山纪念堂和纪念碑，在２８份中外建筑师应征设计方案中，再夺魁首，从此蜚声海内外。在中山陵主体工程施工中，吕彦直不顾个人安危，跋涉于沪宁之间，并长期住宿山上，督促施工。为确保工程质量，选料、监工一丝不苟。最终积劳成疾，1929年3月18日，中山陵工程还没有最后完工，吕彦直就因为患肝肠癌而去世了，年仅３６岁。为了表彰他为建造中山陵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后来，总理陵园管理委员会在中山陵祭堂西南角奠基室内为吕彦直建了一块纪念碑。碑的上部是吕彦直半身像，下部刻书法家于右任所书的碑文：“总理陵墓建筑师吕彦直监理陵工积劳病故，总理陵园管理委员会于十九年五月二十八日议决，立石纪念。” 这位年轻敬业，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中山陵的建筑师，令我十分敬佩，后来又查阅了有关资料，得知吕彦直先生虽然终生未婚，但也是有心心相印的女友的，那是严复先生的二女儿，严二小姐得知吕彦直去世的消息后，痛不欲生，便断然在北京西郊落发为尼，法号为“秋妙”。

      孙中山先生是伟大的，他的伟大在于他为了整个民族和国家而献身；吕彦直先生也是伟大的，他的伟大在于他为了他的事业——中山陵而献身，他们同样是我所仰慕的人。

                                 夜游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最初向往秦淮河是受了杜牧这首诗意境的影响。一千多年以前的诗人，乘一叶小舟，夜泊河畔，这应该是一个有雾水气，有朦胧月的夜晚吧，商女的歌声应该是缥缈的，时断时续的。这里的氛围也应该是落寞而近于忧伤的。但如果你真是按照心中的意境去寻访现实中的秦淮河，那落差就会太大了。

      热心的南京人告诉我们，游秦淮河必在夜晚。当我走近秦淮河时，正当傍晚，河中的彩船陆续亮起来，两岸的商家酒肆的霓虹灯也相继开始争妍斗艳。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这里已是一片灯的海洋，不用说朦胧的月色，即使完全没有月亮，秦淮河也如同白昼，早已不像朱自清先生笔下的“灯与月并存着了”。河的两岸不知怎么，人就像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了一样，突然间就变得人山人海，要想从河岸找个地方拍照，都不那么容易。河中的船全是被灯勾出的轮廓，泊在河边的多，河中穿梭的少。我其实很想上一艘小船，逃离这嘈杂的人群，去体会一下这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但这一日相伴的师姐病了，我一个人终究有些胆怯，也知道即使上了船，也不可能找到朱自清笔下的秦淮河了，于是放弃了水中游的打算。

      那么，就去寻访朱雀桥和乌衣巷吧，它们大概应该就在这附近吧。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朱雀桥旧址早在清代就不可寻了，现在倒是有一座朱雀桥，但此朱雀桥并非彼朱雀桥，也就失去了寻访的兴趣。乌衣巷至今还是存在的，但也得自己去寻找，没有了伴侣，似乎也有点发怵。就沿着河畔逛逛这些灯火辉煌的店铺吧。几个铺子走下来，发现与天津的古文化街没什么两样，缺乏文化个性和秦淮特色。这时我看着秦淮河两岸涌动的人流，忽然感到了一种失落，再看倒映着耀眼灯火的秦淮水波，涟漪里荡着的早已不是六朝脂粉，而是现代商业的碎金……漫步间抬头见到了“白鹭洲公园”，心中一阵兴奋，但再打听才知，此白鹭洲也并非李白笔下那“中分二水”的白鹭洲，于是兴趣索然，决定打道回府。

      前两天，学长的母亲突然生病，学长回天津照顾母亲去了。我想，如果今天夜游秦淮，有学长陪同指点，我定然不会游得如此不尽兴：如果有师姐一起同游，也定然会有趣得多。如此看来，旅游如果没有行家的指点，没有志同道合的玩伴，那会失去一半的乐趣。

      最后，让我留下南京城中两张有趣的剪影。

      剪影1：年轻的尼姑，把僧袍的底摆撸起系在腰上，露出牛仔裤，脚蹬运动鞋，骑着自行车，奔向鸡鸣寺……

      剪影2：七星阁公园路边的山脚，一位看似70多岁的老者，以树杈为单杠，在树上摇来荡去，一副顽童状，当我提出要给这大爷拍照时，大爷立即作了个造型……

                                巍然挺立的明城墙

                              二位学长在城墙上

                             城砖上的铭文

                                   明皇宫遗址

                                   古鸡鸣寺

                                   老顽童

                             如同一座钟的中山陵设计图

                                             吕彦直先生

                                             中华门

                             生病·治病

       我们下乡的年代，村里没有医务室，连大队也没有。要是得了大病，就要送往公社的医院去治疗。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就找村里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顾名思义，就是不脱产的医生。其实，他们就是从普通社员中通过领导挑选，选出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子弟，进行一两个月的初级培训的农村卫生员。他们虽然看不了什么大病，但村民们伤风感冒，赤脚医生给拿个药、打个针、输个液什么的，还是很方便的。赤脚医生本乡本土的，随叫随到，对乡亲们的态度也大都比较亲切耐心，但他们的缺点是没有很正规的培养训练和丰富的医学知识，有些做法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村的赤脚医生叫张三人。三人是个好后生，人和气，也算负责任。一日，我患了重感冒，他先给我打针。他一支针管打遍全村人，又不用酒精消毒。进了门，他问我，有滚水（开水）吗？我答：“没有，干什么用？”“洗洗针。”我说：“我去烧点吧。”三人说：“不用，热点儿的就行。”我倒了半碗温吞水，三人在这点水里把水抽进滋出针管若干回，就算消了毒，给我打了针。几天后，我的病并不见好，要去公社医院往返得十几里路，又没有车，只好还请三人吧。这次三人说：“输点液吧。”于是在家里拴了根绳，吊瓶挂在绳子上，我就躺在自家炕上输起液来。那时的输液吊瓶上面是敞口的，三人说：“看着别掉进灰土去，快输了完差人去叫我。”三人走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老公回来了，只听见他大声惊呼：“这液瓶里怎么有了苍蝇了？”我惊醒一看，药液上面果然漂着一只苍蝇。我说：“去叫三人来，快拔了吧。”老公把三人叫来了，三人看了看液瓶中的苍蝇，说：“不咋（没关系），苍蝇在上面漂着呢，底下的药又不脏，这些药不输了多可惜。”老公说：“多可惜也不输了，快给我们拔了吧。”在我们的坚持下，三人很不情愿的拔了针。人的命，有时也真是贱，我不但没有出什么事，此后病倒好了，再没用打针输液。

      记得我家第三棵大白菜（简称三菜）在河北平泉插队，曾患黄疸肝炎，回忆起患病的起因，她说曾叫赤脚医生打针时，见到医生在他们知青的水缸里洗针头，他也是一支针管打遍全村，所以水缸里有多少细菌多少病毒就很难说了。这样看来，三菜那儿的赤脚医生比我们三人医生更登峰造极了。

       赤脚医生张三人现在也快60岁了，听说子承父业，儿子大概是个穿鞋的医生了。

      1982年，我正在乌拉特中旗的牧羊海牧场学校当老师。寒假开学后，就开始病了，起初是发烧，后来全身无力，不能吃东西，其间多次在牧场的医院看病，那时牧场说是有个医院，其实似乎只有一个梁大夫在坐镇，一切化验检查都不能做，梁大夫始终认为我是感冒，坚持不懈地给我吃各种不同的感冒药，学校也要求我坚持上课，因为一个萝卜顶一个坑。我每天病恹恹的，后来连到学校的路都走不动了。一日早晨，老公忽然惊讶的对我说：“哎呀不好了，你怎么眼睛都黄啦？怕是肝炎吧？”他赶紧给我请了假，带我到几十里以外的五原去看病，一化验，黄疸性肝炎，医生要求留院治疗，但我们没有钱住院，牧羊海离五原那么远，老公还得上班，也没法照顾。所以我们跟医生商量，开了药和该输的液，回去让牧场的大夫给打针输液。回来后，学校校长听说是肝炎，再也不敢让我顶坑了，并嘱咐我病没好就不要踏进学校的大门，以免引起学生家长的恐慌。

      我请梁大夫给我打针输液，打针梁大夫还行，但输液可就难为了他，每次用针头找血管，都是双方痛苦而紧张的过程，他把针头一次次的从我的胳膊上扎入又拔出，从手腕到臂腕，从左胳膊到右胳膊，一次扎下来，我的胳膊像个筛子底儿，他大汗淋漓，浑身湿透。几次下来，梁大夫有了心理障碍，我也得了输液恐慌症。这一日，梁大夫在屡战屡败之后，提出了大胆而又新颖的建议：“别输了，你把这些液喝了吧，喝了和输了一样。”这时的我，巴不得不要再输液，管他效果怎么样呢，喝吧，总比一次次的扎得我心惊肉跳要强。此后，我就把小药瓶里的药倒到大液瓶里，抱着瓶子一股脑喝下去。邻居张大嫂看我既不能好好治病，又没有什么营养，就把她家的羊奶每天送给我一大茶缸，这大概就是我病中唯一的营养品了。一个月后，再去化验，我居然一切正常了。我那时也的确很牲口的，于是学校立逼我去上课，肝炎病到此结束。

      想当初，那会人的命似乎真是不如现在值钱。没法子时，什么样的医生，也敢把命交到他手里。其实，这两位医生心地都不错，只是卫生观念和医术差了些，他们对病人耐心亲切，百问不厌（当然答的不一定对），招之即来，我现在还常常想起他们。

                           祝迎迎生日快乐

    12月31日，是女儿的生日。自从她结婚以后，只有生虫虫那年，是在天津我身边过的生日。女儿成人了，成家了，有了她自己的生活，我虽然很想念她，但更希望她日子过得好，过得平和，快乐。

    生女儿那年，天津大地震，她生在天和医院的地震棚里，生完不能住院，一个小时以后就回家了。由于奶不够吃，再加上脖子、胳肢窝，大腿根都捂腌了，她成了一个夜哭郎，成宿的不睡觉，号哭不止，大概在表达抗议和痛苦。

    她出生50天的时候，我抱着她回内蒙，在北京倒车时，送站的表弟看着包裹在小被子里的这个小人儿，感慨的说：“这孩子这么小就颠沛流离，长大了也不知命运会怎么样。”果不其然，她从小学就自己坐火车，往返于天津和内蒙之间。后来又去武汉读书，直至现在，她仍然年复一年的奔波于火车之上。去年她对我说，她越来越怵头坐火车了，我理解，她很累，她也再不是渴望坐火车的年龄了。

    抱着她回到内蒙后，我没有奶，又没有钱买奶粉，是妈妈卖了一些首饰，又省吃俭用给我们买来奶粉，可光吃奶粉可吃不起，我就按老乡们教的办法，把面用箩箩细，再炒熟，把炒面和奶粉和在一起喂她。她吃到6个月，就坚决拒绝再吃这东西，我就只好给她吃烂稀饭，烂面条，她居然也茁壮的生长着，10个多月就会走了。当地的老乡说：女孩走得早，是长着双借米的腿。意思大概是说将来生活会不好。我当然不会相信。不过这孩子小时侯，也着实受了不少罪。我在村里教书，一二年级上下午轮流上课。不上课的学生就帮我看孩子，抱着这孩子满村的乱跑，谁逮住谁抱，也不管刮风下雨。女儿很仁义，从来不生病，连感冒都没得过。要真总有病，我们得跑到7、8里以外的刘召去看病。后来我调回大队去教书，孩子没人看了，我每月有五元的民办教师补助费，就拿这点钱给她找了一家托儿户。人家也有许多农活要干，于是就在大炕上，钉了一个木头橛子，用一根绳子把女儿栓在木头橛子上，任由她自己在大炕上折腾，反正掉不在地上就是了。她那时7、8个月，我放学后去接她，总是看到她把小脸贴在靠炕的玻璃上，在搜寻着我，一看见我，她就会甜甜的笑，自己赶紧爬去拿斗篷。

    她在内蒙生活了一年，后来我们回天津过年，就留在了外公和外婆身边。从此，有了外婆的精心照料，有了三姨四姨的疼爱，苦日子才算结束了。

    想起这些事，就好象昨天才发生的，可现在女儿的儿子都6岁了。女儿很强领，坚持要自己带儿子。而我却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伴随着她。

     时光不会倒流，我正在渐渐老去，只希望在我生命的垂老阶段，别给辛苦的女儿添麻烦。

   自制了一张贺卡，祝女儿生日快乐。

                                 瘦干狼传奇

    您见过瘦得像狼一样的猪吗？您见过能轻松翻过一米五以上高度的猪吗？您见过跑速能和兴奋剂名将约翰逊媲美的猪吗？您一定会说——野猪！No,那是我们做知青时养的一口猪。不是我们特意训练它要去江湖卖艺，也不是我们运气好而碰到了一只具有上乘运动素质的猪——那时并没有关于畜生的各种体育赛事——是我们这口猪的特殊生活造就了它反猪性的超群的本领。

    我们知青户的王组长是个勤劳塌实而又相对来说富有生活经验的好组长，我们全组同学都心悦诚服的听他领导，向他请教。厨房里的请示声更是不绝于耳——“组长，和八碗面够吗？”“组长，烙饼要软面还是硬面？”“组长，水还没有澄干净怎么办？”“组长，灶里往出倒烟了怎么办？”“组长，猪又跑啦……”是啊，组长能给我们解决所有的难题，但是猪的问题却始终没有良策。

    其实要养一口猪也是组长为了改善我们生活而实施的一项工程。我们看到有些老乡家里常年能吃到腌猪肉，有香喷喷的猪油烩菜，尤其是杀猪那天的猪血脖烩酸菜——那叫一个香。于是全组同学一致同意组长的意见。小猪抓来以后，也是圆滚滚胖乎乎的。煞是可爱。此时它一定没想到，进了知青户，便是它一生不幸的开始；我们也没有想到，喂养一口猪，会使我们创造多项养殖方面的全村记录。

    小猪在我们这里落户不久，就明显的比托生在其他老乡家的它的兄弟姐妹（当然，无论兄弟还是姐妹，现在都已成为中性，因为从它们被饲养的目的起见，他们都已被劁掉了）瘦弱。出于对它健康成长的关心，我们请教了老乡，老乡说，猪太小，麸子和糠最好煮一下，弄成糊，它就爱吃了。我们的猪也是轮流喂，谁做饭，谁喂猪。于是有人就给猪熬糊糊，猪就比较爱吃；有人仍然就用凉水把糠和麸子拌一下，猪就不好好吃。这样饥一顿饱一顿，我们的猪就越长越像狼了。它长着一身黑色的毛，但决不光华油亮；他虽然常常吃不饱，但一双猪眼却炯炯发光；它的嘴又长又尖，身材苗条又敏捷，不象老乡家的猪那样，身材臃肿又贪睡。我们把它圈在猪圈里，也希望它能睡觉长膘，可是它不，它先是在猪圈里横冲直撞，做激动不安状，后来有一天，它突然从猪圈里跳了出来，这时我们的猪圈大概有一米左右高。猪而能跳得这么高，真是奇迹，我们姑且叫它“瘦干狼”吧。从此，它除了晚上回来睡觉，白天就徜徉于整个村落。房前的胖大嫂，房后的侯大娘，还有贾木匠的媳妇，张二白的妈，走马灯似的来到我们知青家喊道：“知识青年，把你们的猪圈好，老抢我们家的猪食吃！”“知识青年，把你们家的猪栓住吧，把我家院里种的菜全拱啦！”

    问题严重了，再放任自流就要引起周围邻居的公愤了。组长立即找出了瘦干狼总是离家出走的原因。第一，伙食太差。第二，猪圈太矮。针对第一个问题，组长让我们到老乡家去考察学习猪食的烹制要领，针对第二个问题，我们决定加高猪圈。这次我们要把猪圈加到一米四到一米五。关于猪食，原来是老乡家里的麸子和糠里面还要加苦菜（一种农村遍地都是的野菜），于是，组长当即决定，劳动中间的休息时间，大家要给瘦干狼去掏苦菜，弄得我们苦不堪言。

    终于，我们给瘦干狼做好了主（麸子或糠）副（苦菜）搭配的嘉肴，砌起了一米五高的猪圈，瘦干狼也确实消停了几天。可是一些日子以后，一次收工，邻居的大娘大嫂们又愤怒的站在了我们的门前，控诉瘦干狼的恶行……原来瘦干狼已经创了跳高一米五的记录。组长又带着我们查原因，想办法。的确，我们以为高筑墙之后，就一劳永逸了，懈怠了，苦菜不好好挖了，猪也常常忘了喂了。瘦干狼既失去了旅游的自由，又常常食不果腹，恨饿交加之际，变痛苦为动力，创新的跳高记录，那是拦也拦不住啊。

    怎么办呢？上镣吧。我们在猪圈里钉了楔子，买来铁链，准备把它铐起来。但此时我们的瘦干狼已经不仅是跳高冠军了，它的奔跑速度也着实了得，它不仅体态如狼，似乎性情也跟狼差不多了，男生们和村里的后生们一起围追堵截，它狼奔豕突，拐弯过人，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它赶入猪圈，用铁链栓住，以为大获全胜。

    一天早晨，我们喂猪时突然发现，瘦干狼又不见了，它挣断了铁链，跳出了高墙，又追寻它的自由去了……这时，细想一想，这瘦干狼托生在我们知青户里，也着实是苦海无边，喂猪一人一个样，有的喂生，有的喂熟，有的喂稀，有的为稠，有时忘了喂，有时懒得喂，谁都是就合着喂自己该喂的那一天，瘦干狼可天天都在我们的就合中活着呀。猪圈长年累月的不出圈，屎尿弄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瘦干狼——你苦啊！

    幸而快到了杀猪的季节。老乡家里的猪都已攒（zàn,杀之前猛喂料，以使之突击长肉）得肥肥胖胖，猪肚子垂到地上，走都走不动啦，而我们的瘦干狼，却依然是猪中的赵飞燕——再攒也成不了杨贵妃了。出于革命的猪道主义精神，我们不忍延续它的痛苦生活，决定立即杀掉它，解脱它！

    瘦干狼终于在它创造了跳高、跑步、挨饿、干嚎等多项全村记录的生命颠峰时期，被我们杀掉解馋了。那天，我们把瘦干狼大卸八块，放到大柴锅里煮，香喷喷的猪肉味儿从厨房飘到院子，实在诱人，可不知为什么，这瘦干狼的肉就是煮不烂，大概是冥冥之中，瘦干狼在惩罚我们吧。天黑了，肉还不烂，于是又饿又馋的我们，不断的拿着煤油灯掀开锅盖尝，不料几番掀盖之后，不知谁把煤油灯掉进了肉锅里，锅里、屋里立刻弥散了刺鼻的煤油味儿。——一大锅肉呀，盼了多少日子啊，组长决定，谁不怕煤油味儿，谁就吃。大家一涌而上，吃得“片甲不留”，过后想一想，大概真的是瘦干狼的灵魂在作怪。

    快过年了，我们要回天津了，瘦干狼的肉早已被我们吃光了，只剩下一只猪头，我们把它挂在了房梁上，准备年后回来再吃。也怪，猪头上的两只猪眼，似乎依然炯炯发光。

    春节过后，我们回到村里，看到猪头好好的挂在房梁上——还可以吃一顿猪头肉。待我们兴冲冲的将猪头拿下，全都愣住了，猪头里面的肉早已被老鼠吃空了，只有一个完美的猪头外壳，还有那炯炯的猪眼，似乎向我们发着嘲笑的光。

                       润物细无声

    转眼又到年末，盘点一下自己的生活，似乎没有留下什么能够清晰记忆起来的事，惟有我的大姨妈又溘然离世，使我的心至今依旧不能平复。说大姨妈的离世，我用了一个“又”字，是因为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相继送走了四位长辈，包括我至亲至爱的母亲。人生苦短，生生死死，自然规律，况且逝者均已算得高龄，也可算是生命完满的回归。但于生者来说，却是失去自己最亲近最熟悉的人,心中之空虚怅惘自难言表。

    我的大姨妈是我母亲的姐姐，她于今年的十一月辞世，恰是在我母亲离开一年之后。母亲重病时，痛苦之中不断呼叫的永远是“姐姐”两个字。但鉴于两位老人均年事已高，且疾病缠身，虽仅是京、津240里之隔，却也有10年没有相见了。母亲临终时，也没有见到她亲爱的姐姐。如今她的姐姐终于回到了她的身旁，想必能够常相厮守了吧。

    大姨妈是个苦命的人。丈夫在她刚进中年时就死于肺病，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从此她孑然一身蹒跚在艰难的人世间。好在大姨妈不是一个孤僻的人，她瘦弱的身体中却藏有一片博大的胸怀。她关爱自己的兄弟姐妹，照顾自己的侄儿外甥，一如自己的亲生儿女。她的一位兄长，两位妹妹共有10个子女，无一没有接受过她的资助。晚年她搬到了她哥哥的身边居住，不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孤独，而是为了照顾年迈而鳏居的老哥哥，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自己还能照顾别人，总比需要别人照顾自己强。最终她活了92岁，死在了她高寿的哥哥前面。

    从小我们就喜欢到北京的外婆家玩，外婆慈祥亲切，住在一座不很大的四合院中，大姨妈和外婆住在一个院里。68年外婆去世了，我从此觉得大姨妈就像外婆，她和外婆一样慈祥亲切，对我们疼爱有加，所以69年我下乡前夕，一定要到北京和大姨妈辞行，大姨妈还送给我一个樟木箱子，让我带到乡下去，我那时正苦于没有东西装行李。我下乡后，接常不断的会收到大姨妈寄来的东西，糖啊，肉松啊饼干啊……这对我这物质生活极其匮乏的人来说，真是太宝贵了。大姨妈的10个外甥侄儿里面，有7个上山下乡的，谁她都惦记着，不断的给这个寄钱，给那个寄物，从来不吝惜钱。她是教师，教龄长，在那个时代，她的工资不低，但接济我们这些下乡的孩子，她大概也剩不下多少钱了。因而她对自己是极其吝啬的，连内裤秋裤都是补丁摞补丁的。78年我在内蒙上了师范学校，学校是有生活补助的，我在学校的花销也够用，但大姨妈每月都要给我寄来五块钱，那时的五块钱啊——我每月的生活费才十几块啊。大姨妈说这是给我买书和学习用品的，她说，你将来是要当老师的，买书是必需的。不久，大姨妈还给我寄来了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那是我得到的第一本词典，伴我度过了几十年的教学生涯。

    大姨妈又是一个直爽务实的人，她帮助别人慷慨大方，但她不愿意花她认为没有意义的钱。1989年我的五舅从台湾回来探亲，要给我的外公外婆修墓，兄弟姐妹们也都要出一部分钱，大姨妈对这件事就不赞成。她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认为父母都已去世多年，他们在世时真诚地尽了孝心，现在没有必要去修什么坟墓，她给我妈妈的信中说，花许多钱给已死多年的人，她不情愿。她怎么想就怎么说，脾气就这么直。

    大姨妈大半辈子始终和他的哥哥——我的大舅一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对大舅的四个孩子，就像对她自己的一样疼爱。他们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谁有了困难都要向她求救，她慷慨的拿出钱来支援他们，他们有钱还就还，没有钱还，大姨妈就奉送了，也毫无怨言。1972年，我的大表哥家生了一个女孩叫世红，我的大舅妈不愿意管孩子，表嫂要上班，于是孩子就推给了大姨妈。大姨妈象亲奶奶一样照顾着这个孩子，孩子晚上也不回家，住在大姨妈屋里，她家的饭不爱吃，就在大姨妈这里吃。含辛茹苦地，基本上就是大姨妈把世红拉扯大了，没承想，世红受祖母基因的影响，精神逐渐不正常，大姨妈的焦急和心疼超过了孩子的父母。前几年，北京的亲戚们说，大姨妈老了，糊涂了，什么事也不清楚了。她和大舅住在一起，世红就把她的房子打开，自己住了进去，还把大姨妈的家具卖了，偷着用了大姨妈的一万多块钱买了新家具，说要自己办公司。大家把这事告诉了大姨妈，大姨妈却似懂非懂的样子，并不提要追究世红的责任，也不提让她家赔钱的事，大家据此认为大姨妈糊涂了。后来我去北京看望大姨妈，却发现她思维很清晰，明白着哪。我想她之所以在世红的事上装糊涂，是她心疼这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她宁愿世红把自己的钱糟蹋了，也不愿再去从精神上刺激她，伤害她，她以自我牺牲的方式始终疼爱着她。大姨妈去世后，世红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我想，大姨妈如果地下有知，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这个孩子了。

    1992年，大姨妈和大舅一家从北京复兴门内西嘉祥里的老房子迁到了大兴，大姨妈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个单元。她本来可以自己住进新房，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可是这时，我舅妈已去世，大舅的孩子们也都无法或不愿照料父亲，大姨妈毅然放弃了自己安宁的生活，决定和老哥哥住在一起，照料他的生活。这在当时，就是替大舅所有的儿女尽照顾父亲的责任，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大姨妈也终于垂垂老矣，大舅的二儿子此时也失去了工作，于是进驻了大舅家，自称他来照顾两位老人，由两位老人给她发工资。大姨妈把她的后半生基本上奉献给了她的哥哥一家，但当她衰老得需要照顾时，这一家的子女们并没有对她怀有感恩之心，甚至有时对她恶语相向，要把她赶回自己家里去。当然，他们最终不会真让她回去，因为她的那套房子和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八万块钱，始终是他们所觊觎的。

    2006年的冬天，92岁的大姨妈终于病倒了。住院期间，侄儿们心安理得地把她交给了护工，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到医院看看她。暗地里却对她的房子和钱各打各的算盘，有的甚至提前请了律师……

    大姨妈在这年11月的寒冬里走了，她无儿无女，却依旧在生前不为自己多花一分钱，她知道她攒的钱早晚是给她的侄儿们花的，但她无怨无悔，她是一个一生都在奉献的人，为了那些不是至亲的亲人。

    送葬那天，她的10个侄儿外甥，一个不少。我想，无论谁对她生前有过什么样的误解，此时都会默念着她曾经给予我们的关怀，共同送这位慈爱的长辈步入天堂。

（注：翻检旧文稿时，发现去年的此时写了这篇文章的前两段，就搁置了，今天把它续完，也算是对大姨妈去世一年的纪念吧）

                       这是大姨妈的10个侄儿外甥小时候的合影

                        这是妈妈三姐妹.右面的是大姨妈,后面的是三姨